三十歲才開始學鋼琴，我後悔沒有更早放棄「來不及」這個念頭

2025年12月9日 | Delux

我的第一堂鋼琴課，手指在發抖

去年冬天，我做了一件朋友們都覺得莫名其妙的事——報名學鋼琴。

三十歲，零基礎，連五線譜上哪條線是哪個音都搞不清楚。坐在琴凳上的那一刻，我盯著面前八十八個黑白鍵，腦袋一片空白，手指僵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雞翼。老師說「你先彈個Do」，我猶豫了三秒才按下去，那個聲音在安靜的琴房裡迴盪，竟然有點好聽。

就是那一下，把我拉進了坑。

說起來，小時候我媽也曾經想送我去學鋼琴。但那個年代，一堂課的學費對我們家來說不算便宜，加上我自己也坐不住，這件事就不了了之。長大之後偶爾在商場聽到有人彈琴，心裡會癢一下，然後很快被「都幾大個人了，學來幹嘛」這種想法壓下去。

真正讓我跨出那一步的契機，是某天在YouTube上看到一個六十幾歲的伯伯彈蕭邦。他的技術說不上完美，有幾個地方明顯卡了一下，但彈完之後那個笑容——怎麼說呢，像小孩拆禮物一樣。我看了三遍，然後打開Google搜「成人鋼琴課程」。

大人學琴跟小朋友最大的差別，或許不在於手指靈活度，而是心理包袱。小孩彈錯了會笑，大人彈錯了會尷尬。頭幾堂課我連在老師面前練音階都緊張，總覺得自己笨手笨腳的很丟臉。

後來我的老師講了一句話讓我釋懷了：「你又不是要考級，彈開心就好。」

這話聽起來簡單，但對一個習慣凡事追求效率的成年人來說，簡直是當頭棒喝。

講真，也就那樣。

半年的學琴進度，我大概能完整彈完一首簡化版的《River Flows in You》，中間還是偶爾會斷。左右手配合這件事，比我想像中難太多了。你以為你的左手和右手是一體的？坐到鋼琴前面你就會發現，它們根本是兩個獨立的生物，而且經常鬧不和。

但這半年我學到的東西，遠遠超過彈琴技術本身。

比如「慢」的力量。我是個做事很急的人，打字快、走路快、連吃飯都快。鋼琴逼我慢下來。一個小節練二十遍，然後再練二十遍。急不來，急了只會錯更多。這種訓練，意外地影響了我處理工作的方式。

再比如「聽」這件事。以前聽歌就是聽個旋律、聽個氣氛。開始學鋼琴之後，我竟然能分辨出和弦的走向，聽出bass line在做什麼。有一次在餐廳，背景音樂放了一首爵士，我下意識地在桌面上跟著彈，我太太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中了邪的人。

一開始我是跟YouTube自學的。坦白講，頭兩週還行，因為教學影片講得很清楚。但問題是，影片不會告訴你「你的手腕太高了」、「你這個指法後面會很卡」。等我養成壞習慣之後再去找老師糾正，反而花了更多時間。

後來我在網上比較了幾個鋼琴課程平台，最後選了一個能上門教學的。這個決定很關鍵——因為我家有一台二手電子琴（搬進來的時候上一個租客留下的，算是撿了便宜），如果要我每週固定時間跑去琴行，以我這種懶人的個性，大概撐不過第二個月。

選老師我覺得有幾點蠻重要的。第一是看對方教成人的經驗多不多。教小朋友和教大人的方法差很遠，好的成人鋼琴老師知道怎麼跳過那些對大人來說太枯燥的基礎練習，直接從你想彈的曲子切入，再回頭補理論。第二是化學反應，你跟這個人聊不聊得來。畢竟每週要面對面坐一個小時，如果氣場不合，學琴就變成另一種加班。

這大概是每個想學琴的上班族最頭痛的問題。

我的做法是每天練二十分鐘，不多不少。聽起來很少？確實不多。但我試過一開始雄心壯志每天練一小時，結果第三天就覺得累，第五天開始找藉口，第七天直接放棄。反而是二十分鐘，門檻低到幾乎沒有藉口可以拒絕。吃完晚飯到沙發坐下之前，順手摸一下琴，二十分鐘一下就過了。

有時候加班回來很晚，我就戴著耳機彈電子琴，不會吵到鄰居。這種深夜偷偷彈琴的感覺，說起來有點像小時候躲在被窩裡看漫畫，帶著一點小小的叛逆和快樂。

我沒有變成什麼鋼琴高手，也不太可能變成。在多數情況下，我彈琴的水準大概就是「能在朋友聚會上表演不至於太丟臉」的程度。

但學鋼琴這件事，悄悄改變了我生活的質感。

週末早上泡一杯咖啡，坐在琴前隨便彈半小時，窗戶開著，風吹進來。那是一週裡我最安靜的時刻。不看手機、不回訊息、不想工作。只有我和八十八個鍵。

有朋友問我「現在開始學會不會太遲？」這個問題我以前也問過自己。我現在的答案是：如果你今天不開始，一年後你會問同樣的問題，然後你又老了一歲。

所以，太遲？或許吧。但那又怎樣呢。

我那個彈蕭邦的六十歲伯伯，可是從五十五歲才開始學的。